纪国梁道:“既然今天你来了,我就知道于满昌不是你做的!”
杜惠林道:“是。”
无论杜惠林说什么,纪国梁脸色永远都很恭顺,在杜惠林面前,这个叱咤一方的警察厅长,竟像是变成了个奴才。
从墙上传来的嘀嗒嘀嗒的钟声,时间大概过去了有40分钟,才说:“您真镇静!我敬服的也正是您这种大无畏的镇静态度。”
杜惠林突又大声道:“我去了!”
纪国梁道:“不送。”
杜惠林道:“我们后会有期?”
纪国梁瞪圆了明亮的眼睛说道:“你难道还敢来?”
杜惠林仰起脸,道:“当然?”
杜惠林的头抬起,又问了一句:“你难道不欢迎我?还不欢迎小黄鱼?”
纪国梁道:“怎么会。”
杜惠林眨着狡黠的眼睛,道:“什么?”
纪国梁道:“若真是来复仇的,就要杀人,你就是杀人犯!”
他淡淡地笑了笑,接下去道:“你又怎么会再来?”
杜惠林没有再说话,他转身走了出去,脚步声停了下来,道:“谁说杀人一定要亲自动手。”
纪国梁皱皱眉,轻轻地长出了一口气,看着他巨大的背影,眼睛忽然露出忧郁恐惧之色,仿佛已从这个人的身上,看到了十分悲惨不幸之事。
于家,平和堂。
顾绅已回到自己的狗头馆。
自从雷倾雪来了之后,屋里再也没有凌乱过,宽大而舒适。
桌上的一大杯酒还满着,他一口气喝了下去,眼睛里已被呛出泪水。“你慢点儿?急什么!”雷倾雪心疼的嗔怪道。
现在终于可以向那“一千大洋”交待了,他的脸上有了那么一丝微笑,狡黠的微笑,用袖子偷偷擦眼角的泪水。
他又倒了满满一杯酒,一口气喝了下去。
“借刀杀人!借刀杀人?借刀杀人。”
他的心里有的
是仇恨,也是愤怒,还是恐惧!
----------------
黄昏。
斜阳从窗外斜照进来,照在顾绅的脸上,映成了金黄色。
他躺在床上,疲倦得连皮鞋都懒得脱了。
但只要想起那池田夏希,那个女人,那白皙滑腻的皮肤……
他心里立刻就会激起一种奇异的冲动。
可是现在他已不同,因为已有了雷倾雪。
他本不该想这件事的——他觉得对不起倾雪。
但他也是男人,被这种魔鬼一样的女人引诱着。
雨后的夕阳为什么总是特别温暖?
顾绅的脑海中总是闪动着杜惠林的样子,他找厅长是什么意思呢?
他跳下床,冲出去!
他想要发泄!
街上很安静。
平和城里的居民,仿佛都已看出这地方将要有件惊人的大事发生,连平常喜欢在街上游荡的人,都宁可躲在家里抱孩子了。
六子站在屋檐下,看着街上的泥泞,似在思索着件很难解决的问题。
然后他就看到顾绅从对面的小巷里走出来。
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,顾绅却像是没有看见他,苍白的脸上,仿佛带着种激动的红晕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薛久桐。
门上的灯笼已燃起。
顾绅的眼睛似也如这盏灯一样,也已在燃烧。
薛久桐慢慢地,一步步地走过去。
顾绅忽然发现这薛久桐,今天看来竟像是变得有些奇怪。
薛久桐叹了口气,喃喃道:“看来我们的确应该痛痛快快地喝顿酒了。”
最好能喝得烂醉如泥,不省人事,那就等他醒来时,虽然会觉得头痛如裂,他精神却一定会觉得已松弛了下来。
顾绅在奇怪,也不知道这薛久桐是什么目的。
顾绅慢慢地穿过街道,眼睛还是盯着薛久桐。
“哪泡妞去了?”薛久桐问。
今天的生意显然不太好,没有多少客人上门。
顾绅喉结上下滚动着道:“去找老马弄了个头。舒服舒服。”
薛久桐已要了俩菜。
“怎么想起上我这儿坐坐?你小子都是马蒂格纳?”
顾绅走进去,迟疑着,在薛久桐的对面坐下。
“喝什么酒?”
顾绅又迟疑了很久!
“不要酒。”
薛久桐忽然笑了笑,转头吩咐伙计狗蛋。
“上一坛好酒,算店里的敬意。”
顾绅没有看他,冷冷道:“你要的东西,自己付账。”
薛久桐笑了笑,将最后一片狗肉送到嘴里,慢慢地嚼着,享受着那极鲜美的滋味。
“一根黄鱼够不够。”当啷一声,丢在桌子上。
顾绅也不客气,道:“怎么,大出血么?”
“呵呵呵!”薛久桐舔了一下嘴唇道:“厅长给地!”
顾绅道:“厅长?”
“砰”的一声,门被用力推开,一条高山般的大汉,大步走了进来,不戴帽子,衣襟散开。
武藏丸!他身后是娇小身材的池田夏希。
薛久桐一边使了个眼色示意顾绅把金条收起来,一边冲着武藏丸微笑着招呼,他却没有看见似的。
他已看见了顾绅。顾绅也看到了池田夏希,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武藏丸的眼睛立刻像是一只发现了死尸的兀鹰。
一坛好酒已送上,果然是二十年窖藏的好酒。
这种酒只有出得起钱的人才能享受得到,也只有有钱的人才懂得享受。
顾绅勉强喝了一口,微微皱了皱眉。
武藏丸突然冷笑,道:“你也配喝酒。”
顾绅听不见,端起酒,又喝了一口。
武藏丸大声道:“你聋子吗。”
顾绅还是听不见,可是他的手,青筋已凸起。
武藏丸忽然走过去,“砰”地一拍桌子,道:“走开!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薛久桐缓缓道:“你说什么?”
武藏丸骂道:“八嘎。”池田夏希嗔道:“小丸子,不许动怒!”
顾绅冲池田夏希微笑道:“你来了。”
武藏丸对池田夏希极是和蔼,转过头来对薛久桐一拍桌子,道:“不管你是什么东西,都得滚开,老子喜欢坐在你这位子上。”
薛久桐蹙眉道:“你?”
武藏丸道:“你这只支那猪”
薛久桐身子已激动得开始颤抖。
武藏丸瞪着他,巨大的手掌也已握住,冷笑道:“你是要自己滚,还是要人抬你出去?”
薛久桐那张白嫩的脸已经变得惨白了,颤抖着,慢慢地站起来,努力控制着自己,不去看他。
武藏丸大笑道:“滚,为什么不把桌子舔干净再滚?”
薛久桐霍地抬起头,瞪着他。一双眼睛似已变成了燃烧着的火炭。
武藏丸的眼睛也已因兴奋而布满红丝,狞笑道:“你想怎么样?哼哼?”
薛久桐的手握着枪,握得好紧。
武藏丸道:“哈哈,支那猪,你敢掏枪,就拔出你的枪来。”
顾绅瞪着薛久桐,他全身都已在颤抖。
本来在喝酒的几个人早已退人角落里,吃惊地看着他们。
顾绅忙打圆场道:“都是自己兄弟,不要乱来。”
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薛久桐的呼吸声轻而短促,武藏丸的呼吸声长而短促,顾绅的呼吸声长而沉重。
池田夏希娇嗔道:“小丸子?你干什么来了。”
薛久桐忽然转过身,往外走。
武藏丸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,冷笑道:“支那臭猪。”
薛久桐的脚步突然加快,冲了出去。
武藏丸大笑道:“滚吧,滚回你的猪栏去,再让老子看见你,打断你的腿。”
他拉开椅子坐下来,又用力一拍桌子,大声道:“支那猪,混蛋。”
突听门口一人大声道:“谁啊,吱哇乱叫。”
凤三刀他脸上溜光水滑,身上又穿了件咖啡色小西装,真有白面书生的感觉了,他迈步走了进来。
武藏丸瞪着他,他却好像没有看见武藏丸,找了个位子坐下。
他找的位子恰好就在武藏丸对面。
武藏丸冷笑,又一指顾绅道:“你?过来。”
凤三刀也拍着桌子,道:“你说什么呢?日本猪。”
顾绅望着凤三刀,心道:“这小子怎么会来。”一边在地下来回走一边听着,越听眉头皱得越紧,来回走得越快。
池田夏希在武藏丸身边坐下,武藏丸瞪着凤三刀问池田夏希道:“姐姐,他说什么?”
池田夏希道:“内田会长让你来干什么地?”
武藏丸的浓眉已皱起,道:“我就不信这只支那猪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功夫。鬼冢向他约战岂不是以大欺小的嫌疑。”
池田夏希道:“会长自有会长的道理,哪里要你多虑。”
凤三刀仰面大笑,道:“这是哪里来的。”
武藏丸憋不住了,涨红着脸,霍然飞身而起,厉声说道:“你说什么?”
凤三刀淡淡笑道:“你也能听得懂人话么?”
武藏丸忽也站起道:“你过来,咱过几招。”
武藏丸转过头,瞪着他。
池田夏希拉住武藏丸,冲顾绅微微笑道:“顾老板?这是鬼冢先生给你的挑战书。”
武藏丸紧握双拳,一字字道:“你也配。”
“挑战书。”凤三刀双眉紧皱地说,“顾大哥你要明白,凡是向日本人挑战的中国人,没有一个得到好结果
的,包括前些年跑上海的霍大侠在内……”
顾绅没吱声,心道:“他是说日本人诡计多端,劝我多加小心。”
武藏丸指着凤三刀怒道:“你,站起来!”他盛怒之下讲了句汉语。
凤三刀悠然道:“能坐着的时候,我通常都不站起来。”
武藏丸眼睛里冒火,道:“嗯?”
凤三刀还没忘向顾绅挤了一下媚眼,道:“我是个懒人。”
武藏丸疑惑道:“懒人?”
凤三刀望着顾绅,道:“这才叫对牛弹琴。”俩人一起大笑。
凤三刀轻拍着桌案,眼角却瞟向武藏丸,笑道:“猪啊猪,你到中国来干什么呢?”
武藏丸是站着的。
他额上已暴出青筋,突然扑向凤三刀,大喝道:“混蛋。”